148: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孤岛(2 / 3)
“那是我妈妈的丝巾……”蒋明筝闭上眼睛,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蜷缩起来,“洪水来的时候,小学是最先被淹的。于阿姨带着于斐本来已经要跑了……可是太快了,一切都太快了。聂行远,你知道吗?那水……根本不是慢慢涨上来的,是砸下来的,是拍下来的!”
即便在相对安全的安置点,她也无法合眼。找到于斐之前,那孩子不吃不喝,只是锁在角落熬着,是大人们硬灌了米汤才保住命。见到她之后,于斐那场撕心裂肺的哭泣,和嘴里断断续续、模糊却致命的词语——“阿姨、冲走……妈妈,不见……”成了烙在她灵魂上的第二道伤疤。她当时死死咬着牙,不敢哭,也不敢回应,只是用力地、紧紧地回抱住他,仿佛那样就能堵住命运的洪流,堵住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、同样破碎的答案。
“我无数次……无数次、卑鄙地想过,”蒋明筝睁开眼,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疲惫和自我厌弃,“他爸爸为了救我,没了命。我妈妈……可能也是为了护着他,才……是不是这样,就算扯平了?我们两家,谁也不欠谁的了?我和于斐谁也不欠对方。”
她说着,脸上真的浮现出一个极其苦涩、近乎扭曲的笑容,但随即,她用力摇了摇头,像要甩掉这个可耻的念头。
“我做不到……聂行远,我做不到这么算,人命、情分是不可以这么算的。”她反手抓住聂行远的手,指尖冰冷,力道却大得惊人,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实物,“我们两个人的命,从那时候起,就是绑在一起的。我爱他,也需要他,可我也……真的埋怨他。他依赖我,需要我,离不了我,或许、他也埋怨我的三心二意吧……是我自己,是我自私地、一点点把他养成现在这样,离不开我,世界里几乎只有我的样子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,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哀:
“我怎么可以……怎么有资格埋怨他呢?是我把他变成了这样。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懂,其实他什么都懂……他今天说的那些‘讨厌’,他看见的,听见的……他懂,他只是……无法用我、你、所谓正常人的、能完全理解的方式表达,也无法用我能轻易接受的方式处理。”
“所以我就活该承受这些,是吗?”她抬起泪眼,看向聂行远,那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,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对于答案的绝望探寻,“因为我是活下来的那个,因为于叔叔救了我,因为我妈可能……因为这一切,我就必须永远坚强,永远包容,永远不能有怨言,甚至……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,对吗?”
这个问题,她没有期待聂行远回答。它更像是一句抛向虚空、也抛向自己的沉重叹息,凝结了她二十年来无法挣脱的枷锁。她只是需要说出来,需要让那团堵塞了太久的、混杂着爱、痛、怨与愧的淤泥,找到一个出口。
房间里一片寂静,只有她压抑的抽气声,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。
“不对。”
聂行远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高,却异常清晰,斩钉截铁地截断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,双手将她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,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去暖她。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说得缓慢而用力,像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她混乱的认知里,“你不需要,也绝不应该一个人扛下所有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将那个名字坦然地说出口:
“我,还有周戚宁……我们出现在你身边,不是为了站在一旁看着你负重前行,更不是为了成为你的负担。我们是来和你一起承担的。分担那些好的,坏的,容易的,还有……像今天这样艰难的。”
他略微停顿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仿佛穿过她,看到了某些属于自己的过往。
“我以前也以为,天塌下来,我自己能顶住。觉得独来独往,不欠任何人,才是本事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了然,“可后来家里出事,真的天塌地陷的时候,我才发现,人活在这世上,根本不可能活成一座孤岛。总会有无数的线牵到你身上,好的,坏的,你想要的,不想要的……都逃不开,也躲不掉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,将她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自己的话语里:
“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,可能真的就是命运派来伤你一场,给你上一课。但有些人……他们的出现,或许就是注定要和你产生牵绊,是来帮你一起扛那些一个人几乎要被压垮的分量的。”
他微微前倾,距离更近了些,声音放得更低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力量:
“明筝,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。需要帮助,需要分担,需要依靠,甚至需要偶尔的崩溃和被人接住……这都不丢人,更不是软弱。这恰恰说明,你真实地活着,并且允许别人走进你的生命里。”
“于斐是你的责任,是你的牵挂,是你割舍不掉的过去和现在。但我和周戚宁,我们选择站在这里,就意味着,我们也自愿成为了这份责任和牵挂的一部分。不是来评判你对错,也不是来替代你,而是……来当你的缓冲,你的支撑,你的另一双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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